OpenAI CEO Sam Altman在关停Sora一周后,接受了科技记者Laurie Segall的播客节目"Mostly Human"的独家专访。这是一次时长超过一小时的深度对话,远远超出了"Sora为什么被砍"的范畴——从算力瓶颈到一人独角兽公司的出现,从与美国国防部的争议合作到他作为父亲对AI时代育儿的焦虑,Altman在这次采访中展现了一个异常坦诚的状态,其中多个信息点值得AI从业者和关注者仔细消化。
以下是这次访谈中最重要的内容,按主题整理。
Sora被砍的真实原因不止一个
表面原因已经被广泛报道:算力不够了。Altman需要把所有计算资源集中到下一代模型和智能体上。他说OpenAI历史上有过几次类似的"砍项目集中火力"的时刻——GPT-3时期就砍掉了机器人等多个进展良好的方向。
但访谈中他透露了一个此前未公开的第二层原因:Sora的产品形态本身有问题。
在算力危机到来之前,团队其实考虑过保留Sora,比如把它整合进ChatGPT应用里。但他们意识到,Sora当时的产品逻辑——一个用户可以大量观看视频的平台——会把OpenAI推向一套他们不想要的商业激励结构。Altman原话的意思是:要在短视频信息流这个赛道竞争,为了赢需要做的那些决策,他不想做。
这其实是在说,Altman不想让OpenAI变成又一个争夺注意力的短视频平台。这和Sora的技术能力无关,和商业模式的方向选择有关。他甚至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了ChatGPT本身——"我们也可以做一个让人上瘾的聊天版本,但那也会带来一堆问题。"
关于迪士尼,Altman说他亲自打电话给了前任CEO Bob Iger和新任CEO Josh D'Amaro。D'Amaro的第一反应是"我理解",但Altman说自己感到"非常糟糕"。双方仍在谈替代合作方案。
一人十亿美元公司:"我相信这已经发生了"
访谈中最具冲击力的信息之一:Altman表示他相信第一家由单人运营的十亿美元公司已经诞生了。
他没有透露具体名字(承诺在对方准备好之前保密),但描述了关键细节:这个创始人是Codex的历史最高频用户之一,用Codex构建了整个公司,生产力达到了单个人不可能达到的水平。从上下文来看,他指的是OpenClaw的创始人,后来加入了OpenAI。
Altman对此的态度非常兴奋。他说这代表了一种根本性的变化——不需要硅谷人脉,不需要说服VC给钱,不需要雇一个团队,只要有AI就能构建一家真正有价值的公司。他说这让人感觉又回到了2010年那种"朋克摇滚"般的创业时代,而且不仅限于创业——科学研究和很多其他领域也在发生同样的事。
OpenAI当前的三条主线
Altman在访谈中明确了公司目前的优先级:
第一条是Codex。他说这是ChatGPT发布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"在使用未来"。任何软件想法,他睡前交给Codex,第二天醒来就做好了。他甚至遇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:积攒了几年的副业项目清单全部做完了,突然没有新想法可做了,而模型还没聪明到能帮他想出新想法。
第二条是自动化研究员——能独立进行科学研究(包括AI研究本身)的系统。他分享了一个让他印象最深的会议:一位物理学家使用OpenAI最新的内部系统后说,"未来几年我们将取得几十年的理论物理进展。"Altman认为这是目前讨论最不充分的最重要话题。他的原话是:如果按重要性重新分配今天这次采访的时间,大部分都应该花在谈自动化研究上。他甚至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可能性——十年的全球科学进展压缩到一年,甚至一百年的进展压缩到一年。
第三条是超级个人助手。OpenClaw让他看到了路径。他的梦想版本是:AI可以访问他的电脑、浏览器、消息和会议,不需要他主动提问就能主动做有用的事——包括在他做完所有副业项目之后,帮他想出新的项目再帮他做。
与国防部合作:"我低估了公众的不信任"
这是访谈中最紧张的部分。背景是:今年2月Anthropic拒绝让Claude用于自主武器,被特朗普政府贴上"供应链威胁"标签;几小时后OpenAI宣布与国防部达成协议,舆论哗然。
Altman的核心论点是:AI公司不能比政府更有权力。他说:"我们不能一边说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技术、是地缘政治的决定性因素、是最强大的网络武器——然后说'我们不给你们'。"他认为如果AI公司不主动与政府合作,政府国有化AI实验室的可能性反而会增加。他甚至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:"在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里,开发AI本应是一个政府项目,就像阿波罗计划一样。但我们显然不在那种社会里。"
但他承认两件事。第一,宣布的方式搞砸了——他的目标是给局势降温,结果适得其反。第二,他低估了公众对政府的不信任程度。他说这个认知错误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教训。
对于Anthropic的遭遇,他明确表示OpenAI一直在公开和私下反对政府对Anthropic的DPA威胁和供应链标签,他对双方的建议是"停止升级,找到合作方式"。
育儿:写给儿子的信,和不想让孩子碰AI
Altman有一个幼儿。他说会让孩子尽量晚接触AI,"宁可偏晚也不偏早",现在只想让他去玩泥巴。他对算法推送和小孩用iPad这件事"感觉非常强烈"。
一个动人的细节:他曾每晚给儿子写信,记录自己一天的决策和困惑。他说写给孩子将来读的信会让人成为最诚实的自己——"你没法在里面隐藏任何东西"。后来律师让他停了,但他说这是他最珍惜的习惯。
当主持人问"如果你小时候的日记本能说话,会是好事还是坏事"时,Altman的回答很有层次:他不认为电脑能阻止一个孩子关心同龄人和真实世界。一个体贴的、会适当推回的AI可以是好事。但过度迎合的AI是危险的——OpenAI已经因此做出了艰难决定。
他提到当停用4o模型时,有人发来令人心碎的消息:"这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正面声音。"有人因为这个模型获得了自信、找到了工作和伴侣。但也有人可能被推向心理危机。最终OpenAI决定在搞清楚如何平衡之前,不恢复那个过于"肯定"的版本。Altman说他不是要取消温暖的模型,但"不能以可能把人推向精神崩溃为代价"。
关于深度伪造和AI监管
主持人花了四年追踪深度伪造色情案件,多名受害女性描述了失去自主感和想结束生命的经历。Altman说这个决策不难——OpenAI绝不会允许模型用于此。但开源模型确实会被滥用。
在监管路径上,两人有分歧。主持人认为州级立法推动更快且已经产生了实际效果,Altman则倾向于联邦层面甚至全球性的统一框架。他的理由是:一个州的法律不会对整个行业产生足够的影响。他举了社交媒体的例子——公众压力和公司自律做的事可能比立法更多。
闪电问答中的关键信号
访谈最后的快问快答同样信息密集。最有价值的AI-proof技能是什么?Altman说"关心他人"。OpenAI最大的错失机会是什么?他说曾经放弃了一笔非常大的算力交易。今年会IPO吗?"有可能。"CEO会被AI取代吗?"技能层面很可能,但世界会要求由人类为这种公司的决策负责。"会收购娱乐公司吗?"不是当前优先考虑的事。"AI可穿戴设备什么时候普及?"两到四年。"他还提到最后一次和马斯克的互动是"互发了一些emoji"。
为什么这次采访值得关注
这不是一次常规的CEO媒体访谈。Altman在其中的坦诚程度异常高——承认宣布方式搞砸了、承认低估了公众情绪、透露了Sora被砍的第二层原因、直言AI国有化不是不可能、分享了给儿子写信的私人习惯。
更重要的是,他反复强调的一个判断具有战略意义:三到六个月前他没有预料到会走到现在的节点,"某个非常重大的事情即将在下一代模型上发生"。这是他砍掉Sora、集中所有算力的根本理由。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,接下来几个月OpenAI可能会发布具有代际跨越意义的新模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