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5日消息,雨果奖得主郝景芳近期在多场公开采访中表示,她的少儿科幻系列《银河学院》最新一辑中,AI写作的比重已经占到一半。出版社编辑对新稿评价很高,有读者反馈第二辑比第一辑更吸引孩子,但没有人分辨出哪些段落出自AI。这是国内知名作家中,首次对AI参与创作给出明确比例并公开完整协作方法论的案例。
50%背后的写作工作台
郝景芳描述了一套完整的人机协作系统,她称之为"写作工作台"。这套系统的核心不是让AI从零开始写,而是构建一个高度定制化的创作环境。
第一层是知识库。她把《银河学院》系列此前所有已出版的文稿、角色设定集上传到AI系统中,作为AI的"后天学习"材料。AI由此获得了整个系列的世界观、人物关系网络、已有情节线索和语言风格基准。
第二层是新故事输入。每一辑新故事的人物设定、故事线走向、世界观增补信息,逐条录入知识库。AI不仅要记住旧设定,还要理解新设定与旧设定之间的衔接关系。
第三层是长Prompt规范文档。这不是一段简单的指令,而是一份结构化的工作手册,定义了AI的写作规则、人物语气边界、儿童向内容的吸引力标准、OOC(角色失控)的避免策略等。AI在这套规范下生成内容,郝景芳做最终审核和打磨。
这套方法本质上是一个轻量级RAG(检索增强生成)架构:私有知识库提供上下文,长Prompt提供行为约束,人类作者提供创意方向和质量把关。
从科幻作家到一人公司
郝景芳对AI的使用远不止写作。据甲子光年2026年5月的专访,她在2024年11月开始使用AI Agent编程后,于2025年1月解散了整个开发团队,将原有五六十人规模的童行书院拆分为9个小公司,总部全职人力降为零,所有业务改为分成制结算。
2026年4月,她在深圳龙岗注册了两家OPC(One Person Company,一人公司),落户粤港澳超高清数字创意产业园,推动《银河学院》IP的漫画改编、AI漫剧制作和动画影视开发。从写作到编程到公司运营,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以AI为核心生产力的单人节点。
她在一席少年的演讲中也讲过自己用AI辅助长篇科幻小说《折叠宇宙:吞噬文明》的创作:把人物基础设想告诉AI,让AI完成详细设定,再针对不满意的细节反复修订。这种"人定方向、AI出初稿、人做修订"的循环,已经成为她的标准创作流程。
全球作家的AI写作光谱
郝景芳不是第一个公开谈论AI写作的作家,但她在这个光谱上的位置很独特。
最早引发关注的是日本作家九段理江。2024年1月她凭《东京都同情塔》获得芥川奖时坦承,小说中约5%的文字直接来自ChatGPT输出。这一表态在日本文坛引发震动,但5%的比例尚在多数人可接受范围内。
在商业写作端,美国言情小说作家科勒尔·哈特走向了另一个极端。据《纽约时报》报道,她2024年在亚马逊上架超过200本小说,使用Claude起草情节、Grok润色对话、NovelAI生成整章内容,45分钟就能产出一部完整小说,年收入达六位数美元。这已经不是"AI辅助",而是"AI代写+人工流水线"。 近期,诺贝尔文学奖得主、波兰作家奥尔加·托卡尔丘克在采访中称创作时会和AI"对话",被解读为承认使用AI后,又通过出版商澄清这是"误解"。诺奖得主尚且需要回避这个标签,可见文学界对AI写作的接受度仍然分裂。
郝景芳的做法介于九段理江和哈特之间:50%的AI比重远高于九段理江的5%,但整套流程仍然以人类创意为核心驱动,AI负责执行和扩写,而非像哈特那样追求批量产出。她更接近一种"导演制"——人写剧本大纲和风格手册,AI是执行团队。
这套模式的边界在哪里
郝景芳的案例能够成立,有几个特殊条件。
《银河学院》是系列化少儿科幻,设定稳定、风格统一、目标读者对文学性的要求与纯文学不同。这类作品天然适合知识库+Prompt规范的工业化生产模式。如果换成《北京折叠》这类强个人表达、高信息密度的纯文学作品,AI能否胜任同样比例的工作,她本人也没有给出答案。
AI写作目前仍然高度依赖Prompt工程的质量。郝景芳能做到50%的无感协作,前提是她本身具备完整的创作能力、清晰的风格意识和系统搭建的技术素养。对于缺乏这些条件的作者,同样的工具可能只会产出大量平庸的AI味文本。
更深层的问题是透明度。编辑和读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出了好评,这恰恰说明AI协作内容在感知层面已经越过了"恐怖谷"。但这也意味着,如果行业不建立披露标准,读者将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读到的是什么。目前国内主流文学平台如晋江已在试行AI使用判定规则,仅允许校对、创意要素辅助和粗纲辅助三种情形,50%的AI内容比重显然超出了这一框架。
郝景芳自己的态度很明确:终极目标是产出好作品,过程中用什么工具不重要。她把AI写作类比为CG动画之于手绘动画——服务对象是读者,只要效果好就行。这是一种典型的结果论立场,在商业内容生产中有说服力,但在纯文学和版权法语境下,关于创作主体性的争论还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