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十年,百度是中国互联网行业最大的AI人才输出基地。从硅谷实验室到北京研究院,从自动驾驶到搜索商业化,超过50位副总裁及以上级别高管先后离开,散落在Anthropic、英伟达、地平线、小马智行、文远知行等公司的核心岗位上。
这不是零星的跳槽事件,而是三条完整产业链的人才迁移:美国前沿大模型、中国自动驾驶、中国AI应用独角兽。百度用真金白银培养的团队,最终成了竞争对手的地基。
硅谷实验室(SVAIL):百度自掏腰包培养的Scaling派
2014年,百度在硅谷成立了AI实验室SVAIL,Andrew Ng(吴恩达)担任首席科学家,拿到1亿美元预算组建团队。这支团队以2016年发表的Deep Speech 2论文为代表作,是当时全球最早系统验证"模型越大、数据越多、效果越好"这一Scaling规律的研究组之一。
但这支团队的绝大多数核心成员,后来都离开了百度。
Dario Amodei在2014年11月以研究科学家身份加入SVAIL,参与了Deep Speech 2的研发。他在百度的工作让他亲眼看到了Scaling的威力——在后来的公开访谈中,他明确说这段经历对他理解AI发展轨迹产生了深远影响。2015年10月离开百度后,他先去了Google Brain,再加入OpenAI担任研究副总裁主导GPT-2和GPT-3开发,最终在2021年创办Anthropic,现在是全球估值最高的AI安全公司之一。
Bryan Catanzaro的时间线更值得细说。他在加入百度之前就已经在英伟达研究院写出了cuDNN的原型代码——这个神经网络计算库后来成为英伟达AI生态的基石。他随后加入SVAIL与Andrew Ng合作做端到端语音识别系统,再回到英伟达担任应用深度学习研究副总裁,主导了DLSS 2.0和Megatron等项目。换句话说,cuDNN并非百度的产出,但百度确实是Catanzaro职业生涯中的关键跳板。
Adam Coates是SVAIL的主任,离开后加入苹果,后转入风投机构Khosla Ventures。Awni Hannun参与了Deep Speech系列的核心研发,后来为苹果的MLX框架做出重要贡献。Dani Yogatama曾在DeepMind工作,后联合创立了Reka AI,现任南加州大学教授。Jim Fan(范麟熙)现在是英伟达高级研究科学家,负责GEAR具身智能实验室。
Greg Diamos、Shubho Sengupta、Sherjil Ozair、Jesse Engel、Erich Elsen等人分别流向Meta FAIR、Google Brain、DeepMind和多家前沿创业公司。
一个让人唏嘘的事实是:SVAIL团队的内斗和百度内部的地盘之争加速了这批人的流失。Andrew Ng本人也在2017年离开,创办了deeplearning.ai和Landing AI。百度在硅谷砸下重金建起的实验室,最终为美国AI产业输送了一整代Scaling派的核心研究者。
对比来看,Google在同一时期的人才流失同样严重——Ilya Sutskever、Dario Amodei等人都曾在Google体系内——但Google至少保住了DeepMind和Google Brain(后合并为Google DeepMind)的组织完整性。百度的SVAIL则是团队级别的整体溃散。
国内研究院(IDL):中国AI应用独角兽的发源地
如果说硅谷实验室的流失是"为美国做嫁衣",那么百度国内深度学习研究院(IDL)的人才外流至少让中国AI产业受益。
余凯和黄畅分别担任IDL执行副院长和主任架构师,2015年联合创立地平线机器人。地平线专注于边缘AI芯片,2024年在港交所上市,是中国少数实现车规级AI芯片量产的公司。
戴文渊和陈宇强出自百度凤巢广告系统团队,2014年创立第四范式。第四范式主打企业级AI决策平台,2023年在港交所上市,是"AI+企业服务"赛道的头部玩家。
林元庆曾任百度研究院院长,离开后创立Aibee,聚焦线下零售场景的AI解决方案。张潼曾任百度研究院副院长,后出任腾讯AI Lab主任,现为香港科技大学教授。吴韧创立了异构智能,顾嘉唯创立了物灵科技,邓亚峰加入了云从科技。
这批人有一个共同特征:他们在百度时期积累了大规模数据处理和工程化落地的经验,离开后几乎都选择了"AI+垂直行业"的创业方向。百度的IDL本质上是中国AI应用创业的黄埔军校。
相比之下,阿里达摩院的人才保留策略更偏向内部孵化——通义大模型团队的核心成员大多还留在阿里体系内。腾讯AI Lab在张潼离任后也经历了一轮调整,但其核心的混元大模型团队相对稳定。百度的问题不在于人才质量,而在于组织结构和权力分配无法让技术领导者获得足够的决策空间。
自动驾驶事业群(IDG):中国智驾产业链的骨架
百度自动驾驶部门的人才流失规模最大、产业影响最深。可以说,中国智能驾驶产业链的半壁江山都是从百度IDG走出去的。
彭军和楼天城在2016年联合创立小马智行(Pony.ai),2024年在纳斯达克上市。彭军曾在百度美国研发中心工作,楼天城是ACM/ICPC世界冠军,被称为"中国编程第一人"。韩旭曾任百度自动驾驶首席科学家,2017年创立文远知行(WeRide),同样在2024年登陆纳斯达克。
王劲曾任百度自动驾驶事业部总经理,离开后创立景驰科技(后更名为文远知行的前身之一)。郎咸朋现任理想汽车智能驾驶副总裁,将百度积累的自动驾驶技术经验带入了新造车势力。倪凯创立了禾多科技,佟显乔和周光创立了Roadstar.ai,衡亮进入智能驾驶领域创业。顾蔚洪创立了初速度科技,后被长城汽车收购整合。
这些公司覆盖了从L2辅助驾驶到L4自动驾驶的完整技术栈,合计市值/估值超过百亿美元级别。百度Apollo虽然仍是国内最大的自动驾驶开放平台,但其商业化进展一直慢于预期,而离开的人反而率先跑通了Robotaxi商业化或量产辅助驾驶的路径。
做一个横向对比:华为的车BU虽然也有人才流动,但核心团队保持了相对稳定,并且成功将技术输出给赛力斯等整车厂,形成了"华为inside"模式。百度的自动驾驶团队流失则更像是组织内耗导致的系统性崩溃——从总经理到首席科学家到核心工程师,几乎是整建制地出走。
高管层与商业体系:连搜索老本都在流失
百度的人才流失不仅限于AI研究和自动驾驶。
在国际化高管层,陆奇的离开堪称最大的遗憾。这位前微软全球执行副总裁2017年出任百度集团总裁兼COO,被寄予"百度中兴"的厚望,但仅在职486天就离开,创办了奇绩创坛。外界普遍认为,他在百度遭遇了"有权无实"的困境——CFO和人力负责人不向他汇报,核心的"钱"和"人"都不在他手里。
张亚勤曾任微软亚洲研究院院长、微软全球资深副总裁,2014年加入百度担任总裁,负责百度云和智能驾驶业务。2019年退休后出任清华大学智能产业研究院院长。李一男是华为前副总裁,2008年出任百度CTO,但仅待了一年多就离开。沈皓瑜来自美国运通,在百度负责商业运营并主导了凤巢系统上线,后加入京东出任商城CEO。
在搜索和商业化体系,向海龙曾掌管百度核心搜索收入的约70%,2019年百度上市以来首次季度亏损后离职。更严重的是,吴海锋、孙雯怡、谭待等搜索技术核心团队整体加入字节跳动,直接帮助字节重构了搜索和AI系统。这种成建制的技术团队流向竞争对手,对百度的伤害远超单个高管的离开。
尹世明和张志琦分别是百度智能云的负责人和副手,离开后流向微盟和青云科技。肖阳和王凤阳则是移动生态事业群(MEG)的双副总裁,相继离职。
百度为什么留不住人?
把这张流失图谱摊开来看,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是:技术领导者在百度获得了世界级的研究资源和工程经验,但在争取决策权和商业化空间时碰壁,最终选择离开。
陆奇的经历最具代表性。作为华人在美国科技行业职级最高的人物之一,他在百度依然无法突破创始人管理模式的天花板。唐骏曾在公开信中精确预言了陆奇的困境:"下面的人都很听话,但一旦到执行层面很难推动,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听那个人的指示。"
百度的组织问题在于:技术人才需要的是自主决策空间,而百度的权力结构始终围绕李彦宏和少数核心圈层运转。从研究院到自动驾驶到商业化,每一个业务线的负责人最终都会遇到同样的天花板。
对比来看,字节跳动通过OKR和"Context,not Control"的管理理念保持了较高的人才密度。阿里在经历组织调整后,通过"1+6+N"结构给予业务单元更大的自主权。腾讯的投资布局让核心人才有内部创业的出口。百度在这些维度上都缺乏有效的留人机制。
但也不必过度悲观。百度至少保住了两件事:一是"AI黄埔军校"的行业声望——这批校友的成就反过来证明了百度的人才培养能力;二是文心大模型和Apollo的技术积累——尽管商业化节奏慢,但技术底座仍在。王海峰作为现任CTO,是百度近年来最稳定的技术核心,主导了文心一言的发布和迭代。
真正的问题是:当AI行业进入大模型时代的全面竞争,百度还能承受下一轮人才流失吗?
答案取决于百度能否从"创始人驱动"转向"组织驱动"。在一个人才就是核心资产的行业里,留不住人,就意味着守不住赛道。